当长江在上游从通天河更名为金沙江的时候,它就告别了草原,跌落在青藏高原东部的雪山峡谷之中了。此时,与它一路呼啸着南行的,还有发源于西藏境内唐古拉山的怒江,以及发源于青海玉树草原的澜沧江,它们犹如三柄利剑,劈向藏东高原,将其横断成三截。这就是著名的西藏东部“三江台地”,或称之为三江流域。
笔者在戍守西藏边关的岁月里,曾经数度往返于川藏线上。每次从成都乘汽车出发,历经十天或半月的行程中,先穿越川西的甘孜草原,在德格古城跨过金沙江后,便开始了穿行“三江台地”的艰难险峻而奇异壮美的旅程。相反,当我从西藏拉萨出发,经由深谷密林的林芝、波蜜,再进入藏东,那雄浑险峻的三江台地便横望绝岭侧劈峰地突兀眼前,川藏公路在急剧的回头弯道中不断盘旋折回,往往十米之内疑无路,让人惊心动魄!
而今再度重走川藏线,二十多年的岁月已然成就藏东三江台地的沧桑壮美。昌都古城依然虎踞龙盘于扎曲与昂曲两条高原河流的交汇处,俯瞰着澜沧江一路南去的奔涌激情。这座颇具现代化规模的藏东中心城市,早就掩映在初夏的绿荫花海中。而雄踞于怒江与澜沧江之间邦达草原上的邦达机场,以其海拔4200米的高度,将现代化的航空成就与傲世的豪情,书写在世界航空史之首,喜迎着东来西进的国内外游客。
而最让人流连忘返的绝色美景——然乌湖,依然荡漾着绿如翡翠的泱泱湖水,将周围十多座雪峰拥抱在她博大而静谧的怀抱里,倒影出旷世的雄浑静美。湖边那些绿满山面的高大雪松与蔓延其间盛开的杜鹃花,则将苍翠与嫣红撒满碧波与雪影之中,摇曳出无限的娴静温柔与冷艳诗韵……
记得有一年盛夏,我与几位战友忘情留恋于然乌湖畔,那瞬息万变的然乌湖突然暴雨裹胁着冰雹袭来,宛若天倾陨石击打水面,满湖溅起腾腾白雾,也奏响银瓶乍破的天籁之音。更为神奇的是,在暴雨冰雹过后,碧蓝的天空,一弯巨大的彩虹从然乌湖的那一端,凌空飞越而来,仿佛将虹脚的彩雾笼罩在我们的头上,让躲藏在湖边岩石下的我们,有幸观赏到这此曲此景只有天上有的美妙,仿佛置身于瑶池仙境。让以后无论游黄山云海还是观泰山日出,都无法胜越然乌湖那飘然欲仙的迷醉!
如今的然乌湖,已经成为敞开胸怀迎接国内外游客的然乌湖风景区,这位几千年来“藏在深闺人未识”角色美景,在新世纪正以无限的美丽,为藏东三江台地和西藏的旅游事业炫耀出绝世的魅力。由于此次行色匆匆,我不能在然乌湖畔驻足,更没机会再次观赏到冰雹雨与彩虹了。不过,上天赐予的绝美自然机遇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曾经拥有过那心醉神迷的一刻,足矣!
应该说,险绝壮美的景色,在三江台地几乎随处可见。因为具有的独特地理环境与气候条件的三江台地,囊括了整个横断山脉北部所属的雪域高原。这里雪山纵横,雪峰摩天,绝壁千仞,河流湍急,峡谷幽深,草原丰美,森林茂密,奇异的景观相互交融,形成了藏东独特的风景线。最让人称奇的,是急剧的落差使得藏东的地形与环境气候成垂直性分布——从北部的高寒草原到南部的河谷地带要经历四季的变化,从某个雪山山口到山下的河谷湿地同样要走过冬秋春夏。
特殊的自然环境造就了这里特殊的生态环境,在藏东三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生长着从高寒雪山到亚热带湿地所有的植物与动物,其中就有被列为世界珍稀树种的红白檀香、千年古柏,以及生活在原始森林中的滇金丝猴、小熊猫等当今世界极为珍稀的动物。
如果我们能站在藏东地区北端的类乌齐县或丁青县放眼南望,北部的高寒草原宽广辽阔,中部的雪山峻岭群峰摩天,而南部的峡谷森林则绿波万顷,三江台地为我们展现的是藏东高原的雄奇壮丽和独特的生态环境。
在一路采访中我们了解到,为了保护这方独特的自然环境,从1993年开始,国家在藏东地区实施了天然林与草场保护工程。如今,我们走进藏东的昌都地区,也就走进了“天保工程”的中心区域。
昌都以东的达玛拉山脉,是一座纵列于澜沧江与金沙江之间的分水岭,山峰海拔大多在5000米左右,是由内地入藏的川藏公路北线途中所要翻越的许多高山中较为难过的山隘。达玛拉山高寒严酷的生态环境虽已不适合乔木生长,但绿茵如毡的高山草甸则随处可见。在曲折弯道经过的一些山涧和阴坡处常生长着一簇簇茂密的杜鹃灌丛。适逢春夏之交的季节,我们随飘飞盘旋于达玛拉雪山的川藏公路行进,沿途就能看到一朵朵赏心悦目的白色、粉红色的杜鹃花点缀其间,非常醒目。此山被称为达玛拉山,也是因为这顽强生长在雪域沟谷中的杜鹃花而得名,因为藏语“达玛拉”亦即为杜鹃山之意思。
在达玛拉山西边的他念他翁雪山山脉,将澜沧江与怒江分置于东西两边山脚下。那刺破青天的座座雪岭冰峰,就像传说中站立云端的珠母女神,双手舞动两条洁白的哈达,向南亚的崇山峻岭飘曳而去,也将无数美丽的风光播撒在横断山脉之中。
在他念他翁山脉南端的芒康县境内,以及藏东最南端的察隅河谷,则完全呈现出一种亚热带的美景。那里海拔均在3000米左右,茂密的原始大森林遮蔽山谷,几乎常年处于亚热带气候之中,不仅盛产小麦、玉米、豌豆和大米等粮食作物,还出产核桃、桃、梨、苹果、花椒和葡萄,在一些山谷湿地还能种植像柑桔、芭蕉、甘蔗、石榴、棕榈和竹子等亚热带经济林果,是名副其实的“西藏江南”。
从美丽的然乌湖南行约半天的路程,便到达了西藏江南的“水稻之乡”——察隅河谷。处于雪山冰峰夹缝中的察隅河谷,茂密的原始森林呵护着察隅河两岸富庶的僜人家园。僜人是一个只有两千多人的少数人族群,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人。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与文化习俗,也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与生活习惯。但由于多种原因,目前尚未被我国确认为独立的民族。
淳朴而古老的僜人与藏族群众一道,在察隅河谷开辟出中指水稻的梯田。因为这里气候温暖,雨量充足,四季分明,适宜水稻生长。春夏之交,正是察隅河插秧的季节,因为昼夜温差较大,水稻生长缓慢,其生长期要比长江中下游多三分之一以上,所以收获水稻则要等到国庆节前后。
记得多年以前我在察隅河谷深入生活时,适逢毛泽东主席逝世。在那举国悲伤的日子里,我和边防战友们与僜人兄弟姐妹们一起,流着哀伤的泪水,在山坡上、在河滩里采摘松枝和野花,扎制花圈。那九月的山花仍然满山遍野盛开,与成熟的水稻的金黄,与丰收的柑橘和芭蕉的芳香,将察隅河谷装点成世外桃源一般美丽。可惜那时流泪的心,已经无法欣赏眼前美景了。而僜人木楼前种植的大丽花,深红浅黄,艳丽无比,其花开如向日葵一般大小,采摘下来扎在花圈中央,将野花扎制的花圈点缀得格外庄严和鲜艳,代表了当时的我们对毛泽东主席的深切景仰与怀念。在那一场场由泪水与悲怆呼喊交织的追掉会上,这种真正的花圈一排排摆放在有金黄稻谷与苍翠森林和绿野芭蕉映衬的野外追掉会场,更加令人震撼而痛彻心脾,至今让人难忘。
在察隅河谷吃察隅种植的稻米做的米饭,格外香甜。因为这里的水稻生长期长,没有环境污染,又经历过昼夜很大的冷暖温差的休眠养护,这里的大米应该是真正的绿色食品。用它做成的米饭绵软温香,性糯而不粘,属于大米中的上上珍品了。
在藏东的三江台地,这样的珍品还很多。当我们来到昌都市东南约十二公里处的山坡台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叶,在这里首次发现的距今4600多年以前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卡若遗址,其人文价值同样让我们为之震惊!卡若遗址出土的石器、骨器和陶器等文物极为丰富,其制作工艺、形制与装饰花纹都表明,这里的原始居民与同时代的黄河长江流域的先民们有着密切的联系,文化上也一脉相承。最让我们感兴趣的是,在卡若遗址出土了大量的粟谷粒和谷灰,它们真实形象地再现了数千年前藏东地区的自然与生态环境。
粟谷俗称为小米,适宜在气候温和、干湿适度的地方生长,至今仍然是我国华北地区种植的农作物。据上古时期的《周书》记载:“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遂耕之。”在中华民族的传说中,神农是教化人类学会农耕种植技术的始祖。可见在中原地区的人们学会种植粟谷后不久,这项农耕技术便传到了藏东高原。而藏东高原当时的气候和自然环境应该与中原地区相似,也是适合种植粟谷的。
但是在今天的藏东高原,除了南部的察隅、芒康等峡谷湿地外,绝大部分地区都处在高寒干旱的气候中,位于澜沧江上游的昌都重镇,至今也只能种植耐寒耐旱的青稞麦了。
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早在两千万年以前的早侏罗世中晚期,藏东地区还生活过巨大的蜥脚类恐龙群。而今在昌都市东南方向海拔5000米的达玛拉雪山西坡上,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完全可以与四川、云南等地媲美的恐龙群化石。它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藏东三江台地在两千万年前还是一片刚刚从古地中海(也叫特提斯海)中升腾而起的温湿沼泽,恐龙曾经在这里繁衍游弋。但是,自然环境的变迁,让这片温湿的乐土永远地“无可奈何花落去”了。
肩负青藏高原世纪环保采风之行的我们,站在达玛拉雪山下出土恐龙群纪念园地,遥望远方的西藏江南——察隅河谷绿色家园,回想历史上恐龙群居的天然沼泽与人类的种粟之地,再看看而今高寒苦旱的雪山高原,谁能不浮想联翩而慨然长叹呢!
我们不由得反躬自问:美丽的三江台地,你用雪水清泉汇成了流泻万古的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养育了人类和滋润了文明,给予了人类很多很多。而今,我们拿什么奉献给你?
当然,人类无法遏止青藏高原的崛起,也不能挽留当时的自然与气候环境,但留给我们思索的问题是,生态环境的改变必然影响人类的生存和生活条件。在今天的藏东高原上,仅存的高山草场与河谷森林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而在相当长的时期中,它们在人类不断地掠夺性开发中,已经显得日益憔悴和萎缩。
由于这里的自然环境比较恶劣,高寒气候使得所有的植物生长极为缓慢,生态环境非常脆弱:人类的砍伐与毁损,将使它们难以再生;而频繁发生的暴雪暴雨和泥石流,又给它们以毁灭性的破坏,因此,这里森林草原植被一旦失去,便将是永远的消失。
如何保护这里的生态环境,是我们面临的重大课题。如今,国家在这里实行天然林与草场保护工程,是造福子孙万代的事业,也是让现代化建设保持可持续性发展的重大决策。
值得欣慰的是,而今当我们走进藏东高原的时候,这里的山川草木开始显得富于蓬勃生机,生态环境正在恢复;大自然已经逐渐彰显出和谐与宁静;蜿蜒南去的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像慈祥的母亲,伸出她充满爱意的坚强臂膀,护卫着藏东高原的雪山、蓝天、峡谷和森林。我们完全可以说,“天保工程”不只是保护着这里的山川草木,更是保护着生活在这个大家庭中的各族儿女,以及他们对于未来的憧憬与美好理想……


